我要投搞

标签云

收藏小站

爱尚经典语录、名言、句子、散文、日志、唯美图片

当前位置:2019金算盘资料大全 > 桑叶 >

被一片桑叶穿过的时光

归档日期:05-09       文本归类:桑叶      文章编辑:爱尚语录

  它们素面朝天、貌不惊人。你看,山岗上、田野里、路边沟,它们簇拥着,挨挨挤挤的,伸手可及。桑叶春天绿、秋日黄,时而明亮、时而微暗,你仿佛一直在桑叶的世界中穿梭着,而桑叶也一直在你生命里摇动着。

  晨光熹微,山风飏过,田野里四处是人们奔走的脚印。东邻西舍迎鸾日,正是春风陌上桑。村民迎着晨雾走向田野,然后一头扎进那些碧绿的桑田。通常,母亲一天的工作就此拉开序曲。此时,桑条藉着阳光和雨露,张扬着自己的天性。一张张的桑叶变得手掌一样阔大起来,齐刷刷地举起头,生机勃勃,蔚为壮观。那些像季节一样生动的日子,那些伺蚕养桑紧张忙碌的乡间生活,就这样来了。“桑叶青,蚕始生。桑叶莫莫,蚕白满箔。”它告诉了我们,桑与蚕的关系是如此的紧密,人与蚕之间有如许生生不息的锦绣故事。仿佛,千百年来,乡村生活的希望就是从桑条的枝枝叶叶里生长出来的。

  母亲在清晨六点钟以前就准时起床,每日如此。她的身体里一定是安装了一台闹钟。屋里的蚕宝已经三龄了,这些可爱的家伙自从来到我家,就受到了我们一致的优待。母亲腾出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郑重地安置了它们,然后,每天采来新鲜的桑叶饲养着,像供奉一尊佛一样甘心情愿。一眠之后,它们的肉体在迅速地增大,桑园里碧绿的桑叶已经转化为蚕肉嘟嘟的身体。因了一片嫩绿的桑叶,它们的身体像在演绎一场川剧变脸秀,由最初玄蚁般的黑色变成青白,然后又蜕变成浅浅的蜡黄。再过一段时间,它们就要上蔟了。这可是农家养蚕最精彩的篇章啊。《三字经》里说:蚕吐丝,蜂酿蜜。那是中国农业史上最素朴、最温暖的情节吧!

  不过,此时的蚕需要的桑叶量越来越大了。母亲不过养了一张帘子,已是三龄的它们却每日要消耗一百多斤的桑叶。那是一个什么概念?一百多斤桑叶几乎可以厚厚地铺满一间屋子了!桑叶是蚕的“粮食”,好像也是唯一的主粮。它们天生娇气、也很挑嘴,除了桑叶什么也不感兴趣。这些蚕虫,粗略地看,迟钝、臃肿,安安静静的,偶尔翻动一下头和身子以证明它们还活着。有时,你甚至看不到它们在吃叶子,可是,当一百多斤的桑叶不消半日就只剩下光秃秃的叶柄时,就会发现,这些吃货还真是有两下本事。

  昨日傍晚,母亲采回来满满两担的桑叶,可是,翌日清早,头发来不及扎好、脸来不及洗,她又踩着雾气出去了,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来。母亲一直是很要强的女人,做农活从不肯落后于人。只是,生活一直苛待于母亲,年纪轻轻的她就患有哮喘,每走一段路,每做一会儿事,就得坐在凳子上休息,大口、大口地喘气,老远就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,对于一个靠出卖体力活的女人来说,这的确不是一件幸事。偶尔,母亲抱怨蚕这么一小个儿,食量怎么就这么大呢。母亲却不是抱怨生活的艰辛。虽然疾病缠身,但她从来不怕苦累,她从来不这样。对于生活,她早已学会了逆来顺受。只是因为田里桑叶的生长速度已经快满足不了它们贪婪的胃了。俗话说,养蚕先养桑,每一个蚕农对植桑养桑都极为重视,并且有自己独到的方法。虽然我家的桑树被母亲照顾得很好,桑树的发枝率也很高,可依然满足不了满屋子蚕大开的胃口。母亲为此伤透了脑筋。

  晚睡前,母亲已经足足地喂了它们一顿。母亲将手掌宽的桑叶均匀地散在蚕床上,桑叶铺排得疏朗有致,力求每一只蚕都能吃到,她对每一只蚕都寄予着厚望,她想要把每一只蚕都养得白白胖胖的。这些新鲜的桑叶散发着特别的芳香。蚕立即兴奋起来,像一群饿坏了的孩子,狼吞虎咽。如果桑叶足够,一张帘子的蚕一天消耗二百来斤桑叶根本不在话下。据说,一条蚕一生大略要吃掉0.4~0.6公斤的桑叶。用餐时,它们择好一处有利地形,卧在桑叶上享受着快乐的用餐时光,显得专心致志的,一片碧绿的桑叶很快被啃食出一个弯弯的月牙儿。它们都是一些饱食终日的家伙,总不消停地吃着桑叶,吃得那么香甜,那么欢实,整个屋子里发出“沙沙沙”的美妙声响,像冬天的夜深时分,世界万籁俱静,那雪花簌簌下落这时,你就会发现,这世界上,有一种昆虫居然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的一生交付给了一片叶子。

  不过,奇怪的是,它们从来就食而不饮,它们甚至拒绝了桑叶上沾着的露水,它们活着仿佛就是做一件事坐吃桑叶。你看,那一堆堆被母亲清扫出来的桑叶柄,是这些吃货一天的杰作。那一堆堆黑色的蚕沙,是它们不断制造的粪便。蚕虫属阳,喜燥恶湿。对温度和湿度十分挑剔。为了它们的舒适,母亲必须认真而辛苦地打理,把堆放在屋角的锄头、扁担通通移出去,扫去灰尘和蛛网,又在屋子的四周和房间撒上石灰消毒,再搭上架子,放上团箕,不厌其烦。自从蚕进入三龄以后,母亲就要在半夜起来给它们搭一道桑叶,有时还要翻动一下蚕床,通通风,降降温,或者驱逐那些让人生厌的蚊虫,如此反反复复,睡觉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了。她夜以继日地忙碌,陀螺似地打着转,在这种密集性的劳动中,她却永远只是女配角,蚕才是真正的主角。蚕会用一种光滑明亮的丝线诱惑着母亲为它死心塌地服务,它们的计划真是十分周详,非常成功。

  再后来,母亲陷入了窘境。叶多蚕亦稠,谁不知这个道理?可我家田里的桑叶已经远远不够了,蚕,面临着断炊的危险。母亲十分焦虑,坐立不安的,连吃饭的心思几乎都没有了。她自己饿一点似乎不要紧,却无论如何不能亏待了它们。那天傍晚,母亲打听到了附近有一庄户人家,今年养的蚕因为不慎吃多了带露水的桑叶而出现腹泻,最后大都不治而亡。他家的桑叶原封不动地“锁”在田里。这个消息无疑很令人振奋。匆匆扒了几口干硬的饭团,母亲便扎着几个蛇皮袋踩着夜色“咚咚咚”地走了。为了不打空,母亲是带着礼物去的,那是家里自制的小吃,为了这些几近挨饿的小东西,她变得出手阔绰,因为今晚,她必须成功。

  戌时过半,母亲挑着满满一担桑叶踩着月色深一脚、浅一脚地回来了,粗粗地喘了几口气、舀了一瓢水喝了后,她又立即一头扎进蚕房。这样,又一直忙到夜深。喂完了桑叶以后,疲惫不堪的她倒头就睡。她实在是太困了

  根据熟蚕的向上性,母亲制作了蔟具。蔟具,这是一个很生活化的词。我们村里人都管蚕上蔟叫着“结包”。虽然俗,却朗朗上口。从劳动中演化来的词往往更加形象生动。通常,蔟具比较简陋粗糙,都是用油菜杆扎成的,有时也会用金黄色的干稻草。这些都算是就地取材,几乎没有什么成本。乡下人也懂得精打细算,幸好挑剔的蚕到这时候也不嫌弃了。虽然母亲的手很巧,但那些蔟具的制作仍花费了母亲很多的时间和精力。她从早上开始,一直微低着头,游动的手不断地织、不断地扎,不知疲倦的,像是我家桌上的座钟拧上了一道发条,夜深了还在昏黄的灯光下重复着这些简单机械的工作。

  三眠三起后,蚕进入了四眠,此时,它们变得通体透亮,几乎可以看见它们腹内律动的体液。然后,它们慢慢地开始禁食,但还须勤添一些桑叶,好让蚕尽快老去,母亲说这叫“赶老蚕”。这时,母亲仍不敢大意。《士农必用》上说过:蚕停眠初起,要温;大眠过后,要凉;临近老熟,要暖。所以,为了不至于前功尽弃,母亲总是谨小慎微地伺候着这些家伙,时刻关注着蚕房的通风和温度,不敢有丝毫的懈怠。

  终于,蚕就要上蔟吐丝了!这是母亲最期待的日子,因为一段日子的辛劳终于有了回报。蚕开始左右摇摆着,头忽高忽低的,一根根极细、极细的白丝从蚕的口里不断地吐出来,仿佛,它们要把自己所有吃进去的桑叶全都吐出来,直至筋疲力竭。这些丝线缠绕着蚕自个儿,最后把自己关在一个椭圆的茧包里,就好像给自己建造一间安全的“房子”。于母亲而言,这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啊,就好像她的儿子高中了一样兴奋。望着它们,母亲捋了捋散乱的头发,笑语轻浅,脸上的皱纹仿佛一下子都熨平了。全家人开始忙着收捡茧包,喜形于色,以至于连我在上课时都变得心猿意马起来。

  据说,一个小小的茧包几乎能够抽出长度为一百米的丝线。为了白花花的茧包,为了那些洁白晶莹的丝线,母亲乃至我们全家都心甘情愿地为它们鞍前马后。虽然母亲从没有穿过一件蚕丝做的衣服,甚至,她从来都没有过绫罗绸缎的奢望。但是这并没有妨碍她伺蚕养桑的劳动热情。因为,养蚕的收入真心不错,孩子的学费有着落了,化肥的钱也解决了,母亲还打算给我和妹妹置一身夏衣呢

  第二年,桑条发枝、桑叶发绿时,我们家再一次地养起了蚕。母亲仿佛从中尝到了甜头。这一次,她居然买下了一张半的帘子,那是近四万个蚕卵。她的心真是很大。所以我们全家都不得不加入到这场盛大的农事中。

  母亲一如既往地奔忙、辛劳,不知疲惫。为了植出一垄茂盛的桑树,为了填满蚕儿贪婪的胃口,每天不停歇地转着。她的身体像一片被蚕食得只剩下叶柄的桑叶,千疮百孔。最后,母亲晕倒在桑田里,被好心的邻居背回了家。其实,她还患有严重的心脏病,几乎浑身是病,却一直不愿跟家人说起。母亲不断被父亲辗转着带到了好多医院,最终病恹恹的她被父亲带回了家。母亲再也没有回到那片桑田,虽然她心有不甘,几次三番挣扎着往地里走,但是一次也没有成功。她能做的就是枯坐在家门口的椅子上,朝远处的桑田黯然地望上几眼。因为没人打理,我家的桑园土地板结,野草长得比人还高。

  多年后,我忽然发现一个事实,那就是,母亲其实也是一棵羸弱的桑树,或者一片貌不惊人的桑叶。这么多年来,一直无私地奉献着自己。我们这些孩子贪婪地啃噬着她的容颜,她的青春,还有她的健康。然后,我们羽化成蛾,飞往了远方

本文链接:http://lionscards.net/sangye/1034.html